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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中国]孙萍:京剧在世界觅知音
2013-03-11 15:03: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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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艺术中国
编辑:人大新闻网

“还有动作呢?”孙萍抬起的右手柔柔地摇动,如同风摆荷叶,水袖仿佛就在她的手边颤动,“你看我这么个转身,要怎么写才能表达这个意境呢?”

说这句话的时候,孙萍是和法治周末记者在谈论京剧的翻译。将有中国“国粹”之称的京剧翻译成英语难度确实非同一般,比如,怎么传达刚才孙萍自己所展示的戏剧动作。尽管面临很多的翻译困难,但孙萍还是主持翻译完成了第一批京剧作品。

11月5日,由中国人民大学与北京外国语大学共同编写的“百部中国京剧经典剧目英译系列”丛书第一辑正式出版。孙萍是这套丛书的主编。这项翻译计划从中国京剧数以千计的优秀剧目中,挑选出最为经典的100个剧目,拟出版十辑,每辑收录10个剧目。第一辑所收录的剧目更可称优中选优:《霸王别姬》、《贵妃醉酒》、《打渔杀家》、《拾玉镯》、《盗御马》、《空城计》、《女起解》、《大登殿》、《秋江》、《断桥》。

10月19日,该丛书的发布会在北京钓鱼台国宾馆芳菲苑举行,并向来自82个国家的128名驻华使节赠书。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国务委员刘延东亲自为丛书撰写了总序言。

在新书发布会上,孙萍被外宾围住了。“这个可以给我吗?”、“我可以拿走吗?”、“才两本啊!可以再给我几本吗?”一连串的询问让孙萍颇显为难。因为资金受限,第一辑只印了200本。而外交部驻多国使馆也纷纷提出订购要求,计划将《丛书》作为“国礼”赠送给外国友人和相关机构。

这一刻,对孙萍来说,每一个曾经的细节都成了甜蜜的回味,“值了!”

我早已完成京剧“走出去”

谈到“百部中国京剧经典剧目英译系列”,“我觉得这件事我不做,没有其他人能做了”。孙萍说得斩钉截铁。

孙萍身材高挑、浓眉大眼、举手投足动作飘逸,让人一望而知是戏剧名角。当她谈起京剧,却霸气十足,给人以强烈的反差之感。如今她除了在国内担任中国人民大学国剧研究中心执行主任兼北京外国语大学艺术研究院院长,同时担任耶鲁大学客座教授和裴多菲大剧院特邀导演。每年她都要抽出时间回美国“说戏”。

京剧英译项目的缘起还要追溯到她在耶鲁大学的一次经历。美国大学上课的习惯是学生们手里一定要有参考资料,所以孙萍为此去耶鲁大学的图书馆查阅京剧的资料。“我在校长和教授专用的图书馆里都找不到京剧的资料,而映入我眼帘的,就是:哗——,一排莎士比亚;哗——,一排《布莱希特戏剧集》;哗——,一排《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全集》。”孙萍立起的手掌像潮汐一样推过来,又推过去,“那一刻,我突然觉得特别酸楚。因为京剧与前两者并称世界三大表演体系之一。我站在那里,发了一个毒誓:有朝一日,我一定要让中国京剧屹立在国外名校的图书馆里!”孙萍的手轻巧地收住,然后用力握成了拳。

孙萍不是讲空话的人,她很清楚实现这样一个目标,光靠自己是不行的,所以她要寻求学界的帮助。这成为她日后接受中国人民大学国剧研究中心和北京外国语大学艺术研究院聘请的一个原因。“只有我有可能去做成这件事。身体、年龄正当年,还能冲一把;在京剧世家,是京剧演员,又在国外看到了国外的状况;最重要的是,我有别人没有的勇气和魄力!”这是孙萍自己的决心,“所以,我认为如果我不做,我们这辈子就看不到这样的东西问世了。”

1961年,孙萍出生在宁夏西吉,当时她的父母在那里支边。她10岁时进入宁夏京剧团学艺。14岁,她主演了现代京剧《赛驼之后》,在全国戏剧汇演中获3项大奖。1978年,不满18岁的她以总分第一的成绩被中国戏曲学院录取。毕业后,她被分配到中国京剧院,和袁世海、杜近芳、张春华等著名表演艺术家联袂演出。中国京剧老先生从老戏班上带来的“做戏”和“做人”的言传身教让她感念至今。

1990年,匈牙利布达佩斯室内剧院院长和艺术总监到中国访问,观看了孙萍的演出后不久,即邀请她赴匈进行文化交流。她随后受文化部及中国京剧院委派前往匈牙利,一去就是9个春秋。

在欧洲,她努力把京剧中的动作表演融合到欧洲的歌舞剧中,于是就有了“动作京剧”。现在,欧洲许多国家已成立动作戏剧表演团,而要学习动作戏剧,首先就要学习中国的京剧。匈牙利总统为此曾4次接见孙萍夫妇,还授予她“荣誉国民证章”。

1999年,美国邀请她赴美讲学。“刚开始的时候,美国人看不懂我的曲谱,他们说京剧曲谱和我的唱法都是错的。”当时,京剧在西方的译名还是“北京Opera(歌剧)”,歌剧是没有什么舞蹈的,而中国的京剧是集唱、念、坐、打、翻、武术、舞蹈、舞台美术于一体。

孙萍竭尽全力缩小美国人对中国京剧乃至中国文化的认识差距。她给美国白宫的参、众议院的官员讲中国的京剧。听完讲课之后,议员们对京剧的态度发生了很大的转变。有一位现任的、公认最固执的议员听完讲座后说:“我今天见到外星人了!”

为了适应美国乐队全部由西洋乐器组成的情况。孙萍同费城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交响乐团商定,排练交响乐伴奏京剧清唱。2001年3月,以交响乐伴奏京剧清唱的《红灯记》和《杜鹃山》轰动美国。京剧这种最东方的艺术形式与交响乐这种最西方的音乐形式实现了完美结合,“交响京剧”一炮打响。

“就个体而言,我早已完成了京剧‘走出去’,我已经让京剧与欧洲文化交融在一起了。”孙萍说。

在孙萍看来,京剧吸收了昆曲、弋阳腔、梆子腔、秦腔等多种曲艺的元素,包含了文学、美术、音乐、舞蹈等众多艺术门类,所以它与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表演派和布莱希特体验派一起被称为世界三大戏剧体系。但受限于语言的隔阂和翻译的难度,京剧虽然作为世界几大表演体系之一,但长期以来几乎没有系统完整地面向海外传播的书籍。因此,孙萍把让京剧走向世界视为自己责无旁贷的责任。

京剧语言的巴别塔难题

孙萍的想法得到了国务委员刘延东的支持。2011年9月,“百部中国京剧经典剧目英译系列”正式启动。

逾越语言关是历代京剧海外传播者一直面临的难题,无论是我国的京剧艺术工作者,还是国外的爱好者与研究者,都遇到了语言难题。这似乎是一座难以越过的“巴别塔”。

著名翻译家、北京大学教授许渊冲介绍道:“70多年前,梅兰芳先生就把京剧传播到了欧美。但限于条件,很多演出都只译出个故事梗概。”这种状况严重影响了演出效果,某国在华工作人员别列佐夫(化名)回答法治周末记者说,他对于京剧的扮相非常着迷,但因为不了解中国的历史和古代用语,以致只能从演员的动作、表情、韵调中猜测唱词含义和剧情。即便有翻译,翻译效果往往流于平板,效果不好。

尽管有所预期,实际翻译的困难还是让孙萍有点措手不及。楚霸王一声“力拔山兮气盖世”就让译者们头痛不已,《秋江》还有四川方言在里面,更别提《易经》里那些讲给中国人都不好懂的词句。

京剧里的很多表达,为汉语文言文所独有,英语里根本找不到对应的词语。“就单说‘且莫’这个频繁出现的词,你说英语里那个词能够准确地对应它的意思?”孙萍一下把法治周末记者问住了,“再比如,丈夫、夫君、我夫、郎君,等等,这些京剧中表达对丈夫的称谓,所传达的感情色彩却很不相同,都翻译成‘husband’就一点味道都没有了。”

更不用说京剧里的空间感。著名评书表演艺术家单田芳曾经说:“说书的嘴,唱戏的腿,那是最快的……小碎步绕着台上转一圈,二三百里就到了。”可如果这时还有台词,那就麻烦了。

“演员上台,开始走,唱‘参王驾来’;唱到‘问王安’,这就表示已经走到殿里开始参拜了,空间已经转换了。可是剧本里‘参王驾来,问王安’这是一句唱词,直译过去空间感就全没了。”孙萍继续补充道。

究竟应该如何翻译才能够地道贴切,孙萍特意聘请了美国夏威夷大学戏剧系的丹尼尔教授和伊莉莎女士担任校对。因为他们的母语是英语,排过9部京剧,有30年京剧实践经验,是难得的翻译人选。

为了不让观众觉得突兀,孙萍还特意在每部分加入“导赏”作为书的核心,从每一个剧目在原作中的背景讲起,讲明为什么在原作中要取这一段,生、旦、净、末、丑中一共会有多少种服装、角色、脸谱、道具登场,他们分别具有什么特征和寓意,并配以精心选取的图片说明,剧本采用中英文全面对照,并提供简谱和五线谱的对照。

对于台词少、动作多的武戏目,则对全部场景和动作辅以说明,绝对“不会再让观众不明白窦尔敦为什么要去盗御马,不再有只识脸谱美,不明词曲意”的尴尬。所以,“这是一个翻译-科研-艺术再创作的过程,不单单是纯粹翻译一本书。”孙萍说。

为了准确表达剧情,编写团队查阅了20多种英语词典,反复与参与编写的丹尼尔、伊莉莎等美国专家进行核对,最终根据不同剧目的剧情和人物关系,光是“丈夫、夫君、我夫、郎君……”就分别确定了“husband”、“lover”、“sweet heart”等十余种不同的翻译方式。

许渊冲也举了个例子,京剧唱词中的唐诗名句“在天愿作比翼鸟”,在翻译时就意译为“On high,we would be birds,fly wing to wing”。而“露滴牡丹开”则译成“露水滴下来,牡丹张开嘴吸进去”,既符合原意,又符合英语的音韵。

“当然,这个译本追求的贴切准确,难免对原有韵律有所影响,所以是不能直接用于演唱的。”孙萍说。

京剧,在世界觅知音

“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凭阴阳如反掌保定乾坤。

……

闲无事在敌楼我亮一亮琴音……我面前缺少个知音的人。”

听到“百部中国京剧经典剧目英译系列”有了一期成果,沈阳票友赵大爷开口就来了一段《空城计》的经典唱段。“在我心里呀,咱这京剧就好比那卧龙啊,在世界上就缺少那知音的人儿。”赵大爷对法治周末记者说。

北京大学西语教授董强说:“在跨国家的文化交流中,翻译确实是最重要的一个环节。我们在这方面重视不够,因为人们往往觉得翻译只是一个工具。翻译必须深入了解两方面的文化,有很好的语言功底,最好还能懂专业,所以,孙萍老师的切身体会是对的,要想三者具备是很难得的,需要我们平时所说的‘缘分’。”

这个缘分,在孙萍这里聚齐了。“她孜孜以求的是,用自己的劳动为伟大的祖国增添一份光彩,用自己的艺术实践为中国人民和世界人民的友谊增添一份美丽。”这是前外交部长李肇星2001年为孙萍写下的评语。用孙萍自己的话来讲似乎更加简单。“我为京剧而生,我的生命里全是京剧。”孙萍说完,轻甩了一下如瀑的长发。

她曾和别人一起发起为京剧“正名”的活动,把京剧的英译名称,从“北京Opera”更正为“JingJu”。“如果就是拼音,(外国人)他就会很好奇,什么叫JingJu?他就要看一看。如果说是Opera,那么就是歌剧,他就想,可能他没有时间,就会不看,同时也带走一个错误的观点。”孙萍解释道,“我觉得作为一个京剧艺术家,我从内心里呼吁,因为我们中国真的是丢失了很多的民族识别符号,我们如果不把它‘正名’的话,我觉得我们也对不起祖宗。”

学者止庵认为孙萍的努力值得钦佩,但是他提醒说,使馆作为“国礼”赠送并不能算是进入了他国的图书市场,所以这只能称之为万里长征的第一步。别列佐夫也提出同样的担心,因为官方传播途径的受众面相对狭窄,对民间的影响力还是小了一点。

而对孙萍来说,相对于对外推广的信心满满,她更担心当下京剧在国内的萎缩。如今京剧等中国传统文化日渐萎缩,导致人们在短时间内培养起对京剧的深刻认识和兴趣有一定困难,特别是对青少年而言。孙萍曾在政协会议上提交了《在青少年中加强京剧基础教育的建议》的提案。

前不久,国内唯一的传统文化教程《中国传统文化教育全国中小学实验教材》(人教版)在北京正式发行。这是教育部“十一五”规划课题国学教育专项研究课题组8年研究的成果,京剧也被纳入其中。

但孙萍的忧患意识依然强烈:“今天我做了,但是一段时间内也不会再有人去吃螃蟹了,这就是现实,你信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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