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社会科学》2025年第3期发表了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张志伟教授的论文《第一人称视角的困境与转向——围绕康德与海德格尔的思考》。历史上的哲学家通常并不是作为个人而是通过理性以人类“代言人”的身份客观地认识世界。借用语言学的术语，作者把问题聚焦在哲学家究竟凭什么可以超越具体的个人（单数的第一人称视角）而从抽象的理性（复数的第一人称视角）出发，乃至超越主观性（第一人称视角）而客观地（第三人称视角）思考哲学问题。关于第一人称视角的问题，现象学和分析哲学都有讨论，作者主要围绕康德和海德格尔哲学来讨论哲学在这个基础问题上的困境与转向。

论文的创新之处在于凸显了一切人类知识背后所隐含的“人类视角”（单数或复数）的问题。思想与存在的同一性是哲学乃至科学或知识之所以可能的基础和出发点，哲学家们试图客观地认识世界，然而在此背后潜藏着从主观性（第一人称视角）到客观性（第三人称视角）的转变或过渡是如何可能的难题。近代哲学的创始人笛卡尔以“我思故我在”揭示了二元论的困境，康德试图克服第一人称视角与第三人称视角即主体与客体的二元对立，以先验哲学完全从主观性中发掘客观性的可能性。海德格尔则在批判形而上学的同时，从“理论态度”转向了“实践态度”，以存在唯有通过个体性的人之此在的生存活动才有可能显现，强化了第一人称视角而且是单数的“合法性”。仅此而论，从一开始就蕴涵在哲学之中的第一人称视角难题，呈现为从客观性到主观性，从普遍性到个体性的转变，而这个难题并没有因此而得到消解。

论文的重要意义在于强调了第一人称视角难题对于当今时代的严重影响。在作者看来，科学走的是一条逐渐清除第一人称视角，完全从第三人称视角认识世界，亦即清除主观性追求客观性的道路，这条道路发展到今天成就斐然，蔚然大观。近代哲学则在笛卡尔二元论的背景下，意识到了第一人称视角与第三人称视角之间的矛盾，从而走上了一条以主体性为基础的曲折道路。在康德看来，无论如何我们都是通过“人类视角”看世界的，他一方面杜绝了人类理性以“上帝视角”或“宇宙视角”看世界的可能性，另一方面以事物自身不可知而为无条件的东西，为自由、道德和形而上学保留了一条不同于科学的道路。而对海德格尔来说，科学描述的是存在物，哲学通过描述此在的生存活动要呈现的则是存在。在某种意义上说，他们试图以不同的方式在科学世界之外为人文世界留有余地。

作者认为，自然科学的确通过忽略乃至去除人的因素、文化的因素、主观性的因素而获得了伟大的成就，但是从人的世界中彻底去除人的因素是否可能，是否应该，值得我们深思。这或许就是讨论“第一人称视角”问题的意义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