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0月6日,是父亲一百周年诞辰日。随着这一日期的到来,禁不住回想起父亲与我们在一起的日日夜夜,暖心而幸福。
父亲对儿女的要求一向严格,但在点点滴滴的行动中,又充满慈祥和爱意,他以独特的方式不断向我们传递出对党、对国家的深厚情感,对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对学生们的热爱,让我们受用一辈子。

一名共产党人的初心和使命
父亲是在太原上中学时参加党的地下工作的。听他说,之前村里一位党员留下的两本进步书籍,对他影响很大,由此开启了对共产主义信仰的追求。当时在太原,党的地下工作很残酷,有并肩工作的同志牺牲了,父亲一说起就很痛心。2019年7月,也就是父亲去世前几个月,他对我讲了一段经历,我把它保留在了手机里:
“1949年10月1日,我作为党创办的华北大学的学员,参加了开国大典的庆祝活动。当我们举着校旗走过天安门金水桥时,热情高呼毛主席万岁!立刻,‘华北大学的同志们万岁!’主席的回应声从扩音器传来。天安门广场红旗飘扬,我不由地想起太原被敌人杀害的地下党的同志们。当时我已到了解放区,所以能够看到革命的胜利和新中国的建立,而他们为党和人民的事业献出了年轻生命,无法看到、听到今天的盛况!我不禁潸然泪下。他们的奉献精神始终激励着我,不管顺境还是逆境,不管一生受过多少挫折、委屈,我初心不改——永远不忘党的初心,烈士们的初心。
这份信仰和情感,成为父亲为党的教育事业、为社会主义建设奋力工作的不竭动力。我回想起这样一幕:2012年太原进山中学举行90年校庆,邀请父亲这位老校友参加,我陪同他前往。在学校校史展览室,在赵宗复等老一辈革命者的事迹和照片前,父亲驻足许久。在纪念大会上,他手持拐杖走到讲台话筒前,嗓音洪亮、抑扬顿挫地讲述了解放前地下工作者出生入死的经历。他说:我的同学、战友,解放前为革命牺牲了,我今年已经87岁了,他们依然激励着我为祖国、为人民而工作,我正在燃烧!顿时,安静的会场一下子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如今,中国人民大学在通州校区复原了卫兴华书房,让我在倍感温馨的同时,又看到了那张熟悉的书桌。玻璃板下,仍放着年轻帅气的父亲与地下党两位同志的合影照片。这张照片,父亲存放多年,他生前常俯身凝视片刻,还不时地用手在玻璃板上擦拭。
在教育岗位上忙了、拼了一辈子
在我的记忆里,父亲太忙了!一辈子好像有忙不完的工作。小时候,在住了十几年的人民大学林园四楼的家里,他有一间书房。早上,父亲夹着厚厚的《资本论》从书房出来,快步走出家门去上课。下午,放学回家看到的父亲,永远是那个伏案工作的背影。他似乎有看不完的书、写不完的文章。趁书房没有人时,我走进里面好奇地翻开父亲看也看不完、用也用不尽的那本厚厚的书,发现书的页眉、页边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笔记。有时候,学生们到家里来找他,父亲让我们礼貌地打个招呼,就随手把书房的门带上了。只听见父亲在里面大声地讲,马克思啊、商品啊、价值啊……儿时的我,不懂他在说什么,只知道这些词儿一定很重要。

我曾问过父亲:马克思的书多难懂啊,你当初读人大研究生的时候,怎么就能一头钻进去,读懂读透呢?你说说看,是不是有什么读书的窍门?父亲说“哪里有啊,我就是笨鸟先飞!开始读研究生时我对政治经济学也是陌生的,为了学懂学好,别人午休我不午休,别人放假我不放假,用比别人多几倍、甚至更多的时间去学习、思考,没有什么捷径,都是笨办法呀。”
到了耄耋之年,父亲的同龄人甚至晚辈都已注重健康养生、享受天伦之乐,他却恰恰相反,给我们一种“时不我待,分秒必争”的感觉,天天在“燃烧”:讲课、开会、写文章、批改学生论文、博士生论文答辩。腿疼得走不稳了,就拄上拐杖,每天出现在去明德楼办公室的路上,去看书报杂志、与博士生讨论问题,那间小小的办公室记录着他每一天的“燃烧”。90高龄了,父亲腰疼得厉害,便让我买来一个简易小桌子,又在椅子上放个厚厚的大靠垫,这样把自己夹在桌椅之间,继续写文章、批改论文,还常常给博士生上课,一讲就是几个小时。腰实在疼得厉害了,他就躺下,在一块硬纸板上夹上稿纸,继续写作。真可谓生命不息,战斗不止啊!
2019年,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0周年,父亲接到多家杂志社的约稿。不曾想,8月份因胃痛突然住院手术,小桌子上留下了他撰写的最后一篇论文——《新中国70年的成就与正反两方面的经验》,已经一笔一划地完成了一万多字,尚未结尾。在父亲住院的几个月里,我们看着小桌子上静静摆放着的那一摞稿纸——熟悉的字体仿佛映出父亲写作的身影,心中期待着他早点儿回家……
倾心育才,爱生如子
父亲一生教书,传播马克思主义经济理论,对学生的培养可谓倾心竭力,所付出的精力和时间远远超过给予家人的。对我们,父亲不是不疼爱,而是相信我们能走好自己的路、能解决遇到的难题,要求我们独立地面对工作和生活,他绝不做子女的人生拐杖。父亲的一位博士曾经笑着对我说:“我们学生都知道这样一句话,卫老师对学生最慈祥,对子女最严厉!”

(卫兴华参加2016届经济学院毕业典礼)
父亲对学生的关爱很是令我们羡慕。他对学生的学习、生活以及做人方面的指导和关心无微不至。记得父亲腰腿没有毛病时,谁有个头疼脑热吃不下饭,父亲就回家熬粥端去。学生们工作了,父亲还常常询问:顺利不顺利?家里有没有困难?如果学生遇到经济困难,父亲慷慨解囊救急;需要发文章,他就放弃休息,逐句帮助修改、指导。
关爱学生是一方面,另一方面父亲对学生做人做事的要求也不含糊,一旦发现问题,立即严肃指出,予以纠正。父亲给博士生上的第一堂指导课就是:不唯上,不唯书,不唯风,不唯众,求真求实,追求真理!这话我亲耳听他给学生讲课时说过。他要求博士生搞研究要做到“四严”,即严肃的态度、严格的要求、严谨的学风、严密的论证。同样,父亲把这“四严”也讲给我听,因为我也是高校教师。
想起我遇到的一件事。一天父亲在客厅和博士生谈毕业论文,他一字一句,落地有声,我在厨房都听得有点紧张。他审看了论文后要求作者认真修改,因为里面出现大量理论辞藻的堆砌,看上去晦涩难懂。父亲说,我们写文章是给别人看的,写得再好,别人看不懂没有意义,也不能证明你的学问高深;如果能将深奥的理论深入浅出地论述清楚,才是真有水平;我们要把马克思主义理论传播出去,就要用正常的话语去阐释深刻的道理。父亲对学生的这番话,说得太好了,我后来多次讲给我的学生们听,要把父亲所说所讲作为教学、科研中信守的准则。
父亲离开我们时94岁,早已是桃李满天下。从他的学生视角,也能看出父亲是如何传播马克思主义、教书育人的。我在中国政法大学教书,我校有一位父亲的学生——邬名扬老师。他1957年考入人大经济系,深受我父亲影响。他生前话语不多,但一提起卫老师,便激动不已,怀念、赞誉之情溢于言表。他在60多岁时曾经感叹:“卫兴华是把我领入马克思主义经济科学殿堂的第一位老师。自那以后卫老师的人品和学问,他那亲切、严肃、平实、勤奋、独立不移的形象,始终刻在我心头,启迪和激励着我。”中国政法大学原商学院院长陈明生教授,是父亲20多年前带的博士生,他怀念道:“命运之神如此垂青于我,让我成为了卫老师的学生,这是我一生的幸运!跟卫老师交往这么多年,有太多让我感动的事情!卫老师是伟大的,他的贡献、他的德行,你找不出其它更好的词来形容他;卫老师又是平凡的,他就像慈父,一直在学生的身边!老师强烈的责任感、严谨的科研态度、实事求是的科研作风,在我们身上留下深深的烙印,并激励我们以老师的方式和态度培养自己的学生。”这就是教书育人的伟大意义吧,一代一代地传承下去!
父亲一生为兴华,心有大我,至诚报国。在教育战线上,为马克思主义经济学的传播,不知疲倦地燃烧、燃烧……
百年诞辰忆椿庭,万千思绪惹泪盈。
犹记庭前传善语,感恩沐浴舐犊情。
父辈征途多劫难,至诚报国念初心。
匠心精耕传马列,教泽绵长育芳英。
吾辈亦承执教志,讲台三尺系生平。
遥向云端高声唤,来世再续父女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