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闽北,春山如黛,溪水潺潺。在习近平总书记首次正式提出“第二个结合”重要论述五周年之际,由中国人民大学与中共南平市委、南平市人民政府、武夷学院联合主办的第三届武夷论坛系列活动举行。
本届论坛创新设立“武夷论道:书院中的格致会讲”学术活动,首次为青年学子搭建问学、论道、会讲的思想交流平台。来自中国人民大学和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复旦大学、韩国成均馆大学等22所中外高校的240余名师生代表,走出常规的“会场”,走进散落在山水之间的十座古老书院论道会讲——武夷精舍、考亭书院、建安书院、游定夫书院……在历史的现场与先贤对话,在思想交锋中让千年文脉重新流动起来。

书院:不只是屋宇旧迹
书院发端于唐代,历经千余年,承载着藏书、讲学、论辩、修思、育人、教化等深厚传统。南平素有“理学之邦”“书院之乡”的美誉,至今仍遗存书院近30座,是古代书院最为集中的区域之一。大儒朱熹在此“琴书五十载”,亲自创建了武夷精舍、考亭书院、寒泉精舍、云谷晦庵草堂4所书院。
这一次,这些书院不再只是供人瞻仰的遗迹,而成为青年学子问学论道的鲜活场域。

浦城西山故居,师生们围坐一堂,聚焦“圣人可学而至”,从文本流变、义理境界、当代传承三大维度,探讨“颜子所好何学论”,解读宋明理学中的“孔颜乐处”的精神内核,探究颜子为学之道与儒家价值理想在现代的理解与践行。
这里是南宋理学大家真德秀著书讲学之地,在此重探“颜子所好之学”,让抽象的义理讨论落定于具象的文化根脉之中,为格致会讲提供了得天独厚的文化场景。
“来到浦城讨论‘颜子所好何学论’,让我们对该主题以及程朱理学在地方的影响有了更直观的认识。在论文中讨论程朱理学是比较抽象的,到浦城后能切身感受到真德秀对当地民众的影响和文化塑造。”四川大学哲学系博士生谢鹏飞说。

武夷精舍“万世宗师”匾额下,朱熹当年讲学之处,郑州大学考古与文化遗产学院本科生常泽宇以“从兄祭变化看晚商政治理念的渐革”为题,从祭祀这一小切口,窥探殷周之变的历史演进。“在朱子故乡做祭祀的论题,也是对礼的一种传承。”
“书院并不是营造古意的外饰,而是会反过来塑造讨论节奏和方式。”中国新闻社记者韩禹也旁听了武夷精舍这场论道,身处其中,他对“空间”的感触颇深:“这个场域会无形地提示你,讨论本身就是在一个非常长的文明时间轴、非常宏大的历史空间中发生的,在这里想问题的方式都会不一样,只要坐进来就会有这种感觉。”
枝叶掩映下,历史与现实悄然交汇。身处前人围坐讲学的砖瓦之间,专注地倾听、思考、表达,青年学子们对先贤和学问的敬畏,在古院深庭中自然生发。

参与“朱熹的历史世界和哲学世界”会讲的清华大学哲学系博士生邵佳悦说,平时研究朱子学,主要是针对语类、文集等文本材料做爬梳整理、义理分析,但这一次,讨论被放到了武夷山的书院之中。建安书院本就和朱熹及其门人活动紧密相连,“让我们有更深的在场感”。
“初入门径的学生,能到这样一个灵气氤氲的地方,对求学之路和人生都是很大的激励和启发。”清华大学哲学系硕士生翁仕遠表示,朱子800多年前曾在此地讲学论道,“今天我们又从四海而来相聚在此,不断讨论、互相请益,正是努力去接续这种传统。”
论道:回归“切磋琢磨”
战国简帛中的文字如何释读?“大一统”的历史脉络如何贯通古今?中国戏曲何以发生?
十所书院,同时响起青年学子的论道之声。
不同于传统的单向汇报,而是真正的“论道会讲”——围绕十大经典议题开展“报告+评议+问答”,有来有往、有问有答,有激烈的辩难,也有坦诚的批评和赞赏。

(游客在位于武夷山市五夫镇兴贤古街的兴贤书院参观)
这场活动源于一个“浪漫的构想”——春天的闽北山水间,让年轻学子们在书院中发表与评议,跨地域、跨学校、跨年级、跨学科,真正实现互动交流。“武夷论道”活动统筹人、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副教授宫志翀介绍,当前大学教育中的学术发表形式往往过度依赖PPT(演示文稿),甚至“离开了PPT,就说不出话”,这其实不符合古代中国人对学术交流的想象。“岳麓书院朱张会讲,哪有黑板?真正在书院论道教学的时候,都是‘成竹在胸’的,直入主题去完成思想的交锋。”
宫志翀表示,这次论道活动,就是希望能够脱离纸面,回归最本质的学术交流。活动从去年底开始筹备,为每个论题留足思考时间,并由指导教师提供充足研究参考文献;会讲中,同学们围绕大论题下的分支主题,讨论层层递进,最终达到对该问题的深入认识,从而实现书院会讲的教育目的。

在顺昌县谟武书院“‘唐宋变革论’与中国历史分期”会讲现场,浙江大学历史学院博士生周鹏辉重点探讨南宋学者王应麟编纂的《六经天文编》在经学史上的重要意义,和其代表的研究范式对后世的影响。“将王应麟的编修体例直接等同于学术研究的‘范式’,这一做法是否存在概念混淆?”中国人民大学历史学院硕士生王睿在评议时发问。各书院中,不同学校的学子们或凝神倾听、或奋笔记录、或起身追问,甚至对老师也提出质疑。
“学生能直言不讳指出彼此论文的不足,这种坦诚、建设性的批评在当前学术会议中较为罕见。”中国人民大学历史学院讲师谢能宗说,在热烈的“切磋琢磨”中,通过互相辩难,能够完成对各自学术事业的启迪。
文史爱好者、本地村民、基层工作人员也围坐进来,一同参与这特别的会讲。激辩之间,台下群众听得入神,他们或许不完全理解深奥的学术争论,但能感受到,那些书本里的辞章义理,正在自己身边被重现。
顺昌县委宣传部副部长林东涵表示,之所以把“武夷论道”放在顺昌的古书院里、放在谟武村这样的基层村落,除了考虑到这里深厚的理学文脉和书院传统,更想让书院不再是“围墙中的学术”,不再是参观展览室的历史遗存,而是学术交流、思想碰撞、文化传承的新平台,吸引更多的年轻人走进来、参与进来。“让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不仅仅是学者的案头书,更是百姓的生活课。”
青年:千年文脉的传薪者
在“武夷论道:书院中的格致会讲”中,青年学子是绝对的主角。他们是发声者,更是传承者。
从孔子是否作《春秋》到严复如何汇通中西文化,从战国文字到乡土基层治理,十大论题贯穿古今、连结中西,既有传统经史之辨,也观照冷门绝学,还回应现代社会治理的实际问题。对这些论题的思辨,鲜明体现出当代青年贯通的学术视野——既承续传统经史的厚重学养,又扎根实践回应现实治理的迫切之需。

在延平区游定夫书院这座距今七百余年的古书院里,学子们分享各自的“战国文字新认识”:从传世文献的流变与新解,到安大简、清华简等战国文字材料的考释,再到古文字字迹的计量分析与简牍缀合信息库构建,他们在简牍墨迹中溯源中华文明,既传扬前辈学人遗风,又以现代学术方法赋予古文字研究新的生机。
“旧学商量加邃密,新知培养转深沉。”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硕士生彭仕正引用朱熹诗句表达心声,“对于旧的学问,我们要通过研究让它愈加精密;对于新的知识,也要通过研究和挖掘把它变得更加深沉,让经典在这个新时代发挥更大的价值。”像他一样,多位学子都体会到强烈的使命感,“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担子,如今落到了我们的身上。”

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在政和县星溪书院——九百年前朱子父亲朱松创办的讲学之所,学子们结合田野调查的鲜活经验探讨乡土基层的社会治理。华中科技大学社会学院本科生曹金华感叹:“以文会友、互通相长,让我更加明确,扎根田野才能真正回应治理实践的需求,这是对格物致知、知行合一治学传统的继承。”
现场聆听论道的韩禹坦言,武夷论道不走流程、不形式化的发表和评议,更有“学术共同体”之感,“有一条主线串起来,在讨论中实现学道的传承。”

( 师生走进星溪书院)
“文科基础学科更需要‘下田野’,而不是仅在故纸堆中。看书是不切身的,只有身临其境才能体悟真正有生机的精神命脉。”宫志翀认为,在习以为常的报告会之外,有这样一种活泼、富含生命力的学术交流方式,会对同学们产生深远影响。“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靠的就是这一批人。要先为他们创造接触、感知的机会,才可能拥有实打实的文化认同、文化自信,未来才会付诸行动。”
中华文明在5000多年发展演进中形成了独特的精神标识和精深厚重的文化精髓,书院或许正是其中之一。今日的书院应如朱子时那样,再次成为直面时代命题的思想策源地,成为砺风骨、润民心、育新人的精神道场。
夕阳西下,论道渐歇。千年前的读书声仿佛又响,与今日的论道之声交织在一起。飞檐翘角之下,青山绿水之间,青年学子们陆续走出书院,那些关于古今中西、家国天下的思辨和求索还在继续。
论道山水间,书院常新,文脉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