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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大观澜|“老登”不老
时间 | 2026年05月05日 来源 | 长安街知事 {{num}}

“老登”这个词,正在经历一场奇异的变形。它本是东北方言里的一个边缘词汇,指向那些“为老不尊、行为不端”的老年男性,带有明确的贬义和批评色彩。后来,它被引入文化批评领域,成了“老登文学”“老登电影”的标签。

而到了当下,“登”字已经彻底漂移:年轻人用它称呼自己的父亲——“我家那个老登”;吐槽固执的领导——“部门的老登又让加班”;甚至用它自嘲——“本小登今天又被生活毒打了”。

“登”的语义边界不断扩张,最终形成了“老登、中登、小登”的完整序列,覆盖了老、中、青三代。

这不是单纯的语言游戏。英国文化研究者雷蒙德·威廉姆斯曾提出一个概念叫“情感结构”,指的是那些正在生成、尚未凝固成固定形态的集体情绪。这种情绪通常还没被理论说清楚,就已在大众流行语里冒了头。“老登”的走红,折射的正是当代年轻人对权威、代际与生命状态的复杂感受。

“老登”:从解构到亲昵

在传统家庭结构中,“父亲”承载着厚重的伦理意味,天然带着距离感。而“老登”提供了一个缓冲地带。当孩子笑着喊出“老登,今天吃啥”时,“父亲”二字的庄重被卸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视的轻松感。

这不是忤逆,而是一种通过语言进行的权力再平衡。作为传统权威的父亲被还原为一个可以被调侃的普通人。一位网友分享:“第一次叫我爸‘老登’,他板着脸很不高兴。后来他偷偷问我妈这词啥意思,我妈逗他:‘夸你呢,说你精神。’后来他居然主动说:‘又找你家老登爆金币呢?’。”

这个故事耐人寻味。父亲从“生气”到“主动使用”的转变,恰恰说明“老登”这个词承载了双重功能:它既是对父权光环的祛魅——父亲不再是不容置疑的权威;同时也创造了新的亲密形式——只有足够亲近,才敢这样“冒犯”,而这种“冒犯”反过来又拉近了距离。解构与亲昵,在这一个词里共生。

(图源:视觉中国)
“登之序列”:自嘲与共情

“中登”和“小登”的出现,将这把语言的解剖刀转向年轻人自己。这一序列揭示了一个核心事实:“登味”并非年龄的必然产物,而更多与所处位置相关。

(图源:“浙江宣传”、“光明日报”微信公众号)

进入社会以后,“小登”们惊恐地发现自己身上也有了“登味”:为合群说违心的话,为升职而内卷,为稳定放弃追问。但这种自嘲蕴含着重要的心理功能:它让年轻人意识到,“登味”不是父辈独有的缺陷,而是任何人在特定社会位置上都可能沾染的“职业病”。

“质疑老登、理解老登、成为老登”——这个流行句式精准捕捉了这种心态变化。前半句是青春期的叛逆,后半句是成年后的体谅。当年轻人敢于自嘲为“小登”时,他们实际上承认了一个事实:我和我爸之间,没有本质不同,只有位置差异。这种承认,为真正的代际理解创造了可能。自嘲不是自我贬低,而是共情的前提。

(上班族走在北京CBD的马路上。图源:视觉中国)
“老登不老”:被调侃的“老”与被期待的“不老”

“老登”这一标签,也让不少70后、80后忍不住“叫屈”:谁说我们老了?这引出一个值得探讨的问题:当年轻人喊出“老登”时,他们真的在指认“衰老”吗?

在日常使用中,“老登”中的“老”往往不是对生理年龄的客观描述,而是一种心态的戏谑标签。一个四十岁的人可能因热爱说教、观念固化而被叫“老登”,但若保持好奇心、愿意学习新事物,在年轻人眼中依然是“有少年感的前辈”。换言之,“老登”的判定标准不是年龄,而是心态。

这揭示了一个有趣的张力:年轻人一边用“老”字调侃父辈,一边又用“不老”的标准来重新定义什么值得尊重。“革命人永远是年轻”——这句老话在当下获得新的意涵:这里的“革命”不是政治意义上的,而是心态意义上的。一个愿意与时俱进的“老登”,在年轻人心中并不“老”;一个固步自封的年轻人,反而可能提前被归入“老登”行列。

“老登”这个词调侃“老”,却在不经意间参与了对“年轻”的重新定义。

(图源:决策杂志)
“老登”的情感结构:双重面向的共生

回到雷蒙德·威廉姆斯的“情感结构”。这个概念之所以有解释力,正因为它能捕捉社会情绪中的矛盾与张力。

“老登”所承载的情感结构至少包含两个相互纠缠的面向:一是解构性的:在一个论资排辈的社会里,用一个词将所有权威解构为可调侃的对象,是成本最低的反抗方式。权威的严肃性在笑声中被消解,这是年轻人温和的文化策略。

二是连接性的:“老登”同时也在创造一种跨越尊卑的平等语言。当年轻人敢于叫出“老登”,长辈愿意坦然接受,一个词就成了新的情感纽带——建立在互相消解了距离感的默契之上,而非敬畏之上。

解构与连接,反抗与亲近,这两种看似矛盾的情绪,恰恰共存于当代年轻人对代际关系的感受之中。而“老登”这个词,恰好同时满足了这两种需求。当然,这并不意味着背后有多少深思熟虑的理论自觉。“老登”所折射的,是一代人的复杂心态:既想打破旧有的权威结构,又渴望建立新的情感连接。

雷蒙德·威廉姆斯说,“情感结构”终会凝固或消散,但在此之前,它是一面镜子。这面镜子里,照出的是解构与亲昵的共生、自嘲与共情的交织,以及一个正在被重新定义的“年轻”。

(作者廖越,系中国人民大学社会学理论与方法研究中心研究员,人类学系讲师。)

原文链接:人大观澜|“老登”不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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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 陈景飒

责任编辑 : 赵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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