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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日报]跨越千年的释菜之礼
时间 | 2026年09月02日 来源 | 北京日报 {{num}}

昨天是正式开学的日子,很多学校都举行了开学典礼。开学典礼在中国有着非常悠久的历史。它不仅是古人眼中的“人生四大礼”之一,更是把尊师重道、明理修身这些道理,变成了一撇一捺、一拜一叩的具体行动。

(人大附中北京经济技术开发区学校的学生参加开学典礼。)
  一把野菜开启求学路

中国最早的开学典礼,出现在西周时期。名字听起来挺有意思,叫“释菜礼”。

《周礼》提到,春天开学的时候,要“舍菜合舞”。“舍”是摆放的意思,而“菜”指的是野菜。当时的教育体制是“学在官府”,教育完全由官方负责,民间没有独立的学校和教育机构,能进入官学读书的主要是贵族子弟。

开学那天,刚入学的学生们穿着青色长衫,捧着亲手采来的野菜,在老师的引导下,恭恭敬敬地向先圣牌位行礼。礼毕之后,学子还要集体“合舞”,在乐官带领下跟随礼乐节奏演练乐舞——表达尊师、敬学、立志等意蕴。让这些刚入学的孩子,在举手投足间感受到:以乐教礼,以舞修礼,把“礼”刻进身体里。

这里所说的“野菜”,并不是普通的野菜,而是水芹、白蒿等水生植物。古人认为它们清洁、芬芳、无尘俗气,代表着学生纯洁的求学之心。而“芹”与“勤”同音,暗含勤奋不懈的治学要求。

“释菜礼”体现了中国开学典礼最初的样貌:朴素,但充满敬意;简单,但态度端正。

春秋时期,在入学仪式上出现了一种“入泮(音pàn)礼”。“泮”这个字,出自《诗经》里的“思乐泮水,薄采其芹”。泮水是鲁国都城郊外的一条河,鲁僖公在岸边建了一座学宫,叫泮宫。后来,“泮”就成了学校的代称。学童入学那天,要跨过泮池上的一座石桥,叫“入泮”,寓意着跨过这座桥,身份就从懵懂孩童变为莘莘学子了。现在,全国各地还有很多古泮宫、古泮池遗址。

到了汉代,太学规模空前,形式简单的释菜礼逐渐被边缘化,而多采用更加繁复的释奠礼。《后汉书·朱浮传》就记载了光武帝在太学开学时观摩释奠礼的情景。典礼很隆重,摆上了各种祭器,还有学生跳武舞。武舞是古代祭祀形式的一种。汉代长期与匈奴等周边少数民族发生冲突,国家层面推崇尚武精神,将武舞融入太学释奠,可向太学生传递文武兼备的人才培养导向。

汉灵帝时期,更以“太牢”为祭品举办释奠礼,太牢是中国古代祭祀礼仪中的最高规格祭品,指牛、羊、猪三牲全备。由此可见,当时人对开学典礼的重视。此时,入学礼仪也更加隆重、完备,和成人礼、婚礼、葬礼并列,被后世归为“人生四大礼”之一。

皇子入学行束脩礼

(朱熹曾在白鹿洞书院举办释菜礼,图为近年重修的白鹿洞书院。)

唐代的开学典礼被写进国家典制,成为“国礼”。

据《大唐开元礼》记载,当时的开学典礼叫“束脩礼”。束脩礼最早可追溯至周朝。“束脩”指干肉,是学生初次拜见老师时需要带的礼物,束脩礼是学生向老师表达敬意的一种方式。后来,历经时代变迁,束脩礼越来越受重视,并被纳入国家礼仪体系。唐代时,不管是皇子入学,还是普通官学的开学典礼都举行束脩礼,且核心礼仪环节、动作规范完全一致。

以皇子入学为例,先说准备阶段。对于拜师的礼品,以前孔子所在的春秋时期,送十条干肉就行。到了唐代,内容就丰富多了。皇子入学,需要备五匹帛、两斗酒和五条干肉。普通学生的礼物按学校等级递减。束脩礼对着装也有规定,老师穿官服;皇子需脱下锦衣华服,换上普通的“青衿”。这其实是在提醒:进了学堂,贵为皇子也要摆正位置,老老实实当个学生。

 开学那天,天刚蒙蒙亮,皇子就得在学堂门外候着。老师穿着官服,站在学堂东边的台阶上。这里面藏着礼仪讲究:古人以东方为尊,老师站在东边是理当如此;皇子虽然身份尊贵,但为了表示谦虚,也只能站在大门东边位置稍低的地方。带来的礼物也得放在西南角,因为那是“卑位者”的位置。

众人就位后,便开启“三请三让”的仪式。传礼官上前询问皇子来意,皇子说想求学,老师就说“不敢当”;来回推辞三次,最后老师才会说:“既然你这么诚心,那我就收下了。”

走完这套流程,皇子捧着礼物走进学堂,跪拜、献礼,老师再领着入座。这一套动作下来,传递的信号特别明确:哪怕你身份尊贵,在学问面前也得懂得谦虚,得尊师重道。

唐末藩镇割据,接着又是五代十国混战,太学、官学十室九空。学校都没了,自然谈不上什么“入学典礼”。

到了宋代,理学家一心想重建社会秩序,而第一步,就是重振“师道”——老师得有尊严,学生得有敬畏。人们便回头从礼书中寻找依据。释菜礼因为祭品简单、重在诚心,不铺张浪费,恰好契合了理学家的主张。

朱熹便拿着“释菜”这把钥匙,打开了书院教育的大门,“入学拜孔子”成了当时读书人入学第一课的标配。根据《朱子语类》记载:重修后的白鹿洞书院落成开学时,朱熹按古礼行“释菜礼”。他根据北宋的《政和五礼新仪》,制定了流程。首先,把孔子像挂在正中,旁边配享的颜渊、曾参等圣贤和七位先儒的名字都写在纸牌子上,往地上一铺。供桌摆了几把水芹和藻菜。然后,众人分批行礼。虽说讲堂狭小、地面潮湿,仪式陈设并不完备,但朱熹很认真,当地乡邻都来围观。礼毕,众人拥他坐中间开讲,他见在场的人中有不少长者,不好意思占主位,推辞再三才坐下,给学子讲为学的道理。这个小小的细节体现了朱熹谦逊守礼、知行合一的君子品格。

这种平实、简洁的流程,恰恰是宋代礼制最可贵的地方——它把原本高高在上的国家大典,拉回了人间,变成了普通人也能践行的日常伦理。

明代,开国皇帝朱元璋特别看重读书人。他觉得尊师重道关系到江山稳固,不能马虎。于是他把散落在民间的“释菜礼”直接写进《大明会典》:新科进士及第,头一件事就是进太学拜孔子、换官服、行释菜礼。

开学礼首先正衣冠

到了清代,官办学校的入学典礼是入泮礼。只不过经过千年演变,入泮礼的流程要比以前完善得多。

据乾隆时期的《重修洛阳县志》记载,当时府、州、县的官学每三年招一次新生。名单公布后,知县会定日子、发请帖,邀请相关人员参加入泮礼。

到了那天,新生先在县衙集合。知县升堂,新生从县衙东边小门进去,给知县行礼。接着学书(县学里负责文书档案一类事务的书吏)唱名,门斗(清代官学中的公役)为新生簪花。然后,鼓乐响起,新生由县衙正门而出——正门出行是古时贵客方可享有的礼遇。知县亲自陪同新生前往孔庙,带着新生向孔子牌位行三跪九叩礼。再转到学堂拜见老师,老师站东边,知县站西边,互相行礼——在学堂里,老师地位高于知县。最后,新生向老师、知县各行两拜礼,然后入座吃饭。吃完,要向老师作个揖后才能退下。

说起来,清代这套入泮礼在国家典制里并没有明文规定,各地就各随其俗。比如浙江的一个县在入学典礼上有演戏的环节——“酒三巡,梨园搬演《加官》《魁星》”。江苏宝山县(现上海宝山区)有个习俗叫“重游泮水”——60年前考中生员(正式考入府、州、县学的学子)的人,被请回来再走一遍当年的路。从乾隆年间算起,这个县前后请过16个人,白发苍苍的老人与少年同堂,既是致敬岁月,也是勉励后辈。

也是在这一时期,随着《弟子规》这类蒙学典籍的广泛传播,民间私塾慢慢形成了一套流传极广、步骤清晰的入学典礼范式:核心理念上,承袭《礼记》的古礼精神;细节上,更贴合普通学童的启蒙需求。具体讲,这套民间通行的开学典礼大致分为四步:

第一步,正衣冠。《礼记·冠义》说:“礼义之始,在于正容体、齐颜色、顺辞令。”开学那天,先生要逐一为新生整理衣冠:衣领摆正,腰带系好,鞋袜穿齐。衣冠整齐,意味着以最好的状态面对学问,这是态度的第一课:衣冠不正,何以正心?

第二步,行拜师礼。先向孔子牌位行九叩首大礼,再向先生行三叩首礼。拜完先生,学生要奉上一份束脩——这不是学费,是敬师之心。

第三步,净手净心。学生将双手放入铜盆中正反各洗一次,水花溅起,寓意洗去杂念,留下纯粹。

第四步,开笔启蒙。这是整个仪式的高潮。先生用蘸着朱砂的毛笔,在学生眉心点一颗红痣——“痣”谐音“智”,寓意开启智慧,故称朱砂启智。接着是“击鼓明志”——学生敲响大鼓,“鸣”通“明”,鼓声越响,志向越高。最后是“启蒙描红”——在宣纸上写下一个大大的“人”字,一撇一捺,象征希望孩童未来做人堂堂正正,成长为有担当、有风骨的人。

教育家传播新思想

 

民国时期,教育体制完全不同于传统模式,开学典礼的面貌也随之焕然一新。

1917年,蔡元培就任北京大学校长。他在开学典礼上发表演说,告诫学生:大学不是升官发财的阶梯,而是追求真理的殿堂。紧接着,他当众划下三条界线:大学非为做官,非为致富,当砥砺德行、敬爱师友。这样的开学典礼完全跳出了传统释菜、入泮等古代学礼的仪式框架,转而把传递现代大学精神、重塑教育宗旨作为开学典礼的核心目标。

1935年,在南开大学的开学典礼上,校长张伯苓面向全校师生提出了著名的“爱国三问”:“你是中国人吗?你爱中国吗?你愿意中国好吗?”这三问,在民族危亡的年代振聋发聩。开学典礼不再是简单的“拜师入泮”,而成为传播新思想、新精神的公共舞台。

在殿堂级的大学之外,乡村学校的开学典礼同样重思想、轻仪式。1927年3月15日,南京劳山脚下,晓庄试验乡村师范学校开学了。开学典礼现场,著名教育家陶行知穿件旧长衫,面对乡村学子说:“今天是我们试验乡村师范开学的日子,没有教室,没有礼堂,但我们的学校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我们要以宇宙为学校,奉万物作宗师,蓝色的天是我们的屋顶,灿烂的大地是我们的屋基……”这是民国史上物质最简陋、精神最饱满的一场开学典礼。陶行知把“生活即教育”的种子埋进土里。他打破常规,招生不仅考知识,也考垦荒施肥;校舍自己盖,桌凳自己造;上午读书下午种田,晚间办夜校教乡民识字。二百亩田园是课堂,十里荒山是教材,把教育的根须扎进最朴素的乡土里。

两亿学子同上“开学第一课”

新中国成立后,开学典礼有了全新的意义。1950年10月3日,中国人民大学在北京铁狮子胡同举行第一次开学典礼,刘少奇、朱德等领导人出席,标志着新中国创办的第一所新型正规大学正式成立。同年,在重庆的西南人民革命大学开学典礼上,校长刘伯承登台讲“第一课”,号召青年为建设新中国而读书。

当代中国人最熟悉的开学典礼,莫过于央视与教育部联合推出的《开学第一课》。2008年9月1日首播,灵感来自汶川地震中一所中学全校师生1分36秒零伤亡安全撤离的故事,首期主题定为“知识守护生命”。教育部发文要求全国2.2亿中小学生收看,此后每年9月1日准时播出,成为全国中小学生集体参加的“国家级开学典礼”。从“知识守护生命”到“我爱你中国”,从“乘着梦想的翅膀”到“奋斗成就梦想”,每一年的主题都在回应时代的叩问。

与此同时,传统的入学仪式也在悄然回归。北京府学胡同小学为学生举办过入泮礼;南京夫子庙小学的开笔礼吸引了媒体关注;中国人民大学教授肖群忠带着学生在校园里复原“释菜礼”——大学生们用芹、藻等蔬果祭祀孔子,重新体验两千年前的开学仪式。传统与现代,在这一刻完美结合。

从一把野菜到两亿人同屏的课堂,中国人的开学典礼穿越了两千年时光。水芹明志,束脩表心,青衿正身,朱砂开智……开学典礼承载的不仅是一个新学年的开篇符号,还有一代又一代人对学问的敬畏、对师道的尊崇。

开学纪事 开学日期为何定在九月一日

晚清以前,开学的日子从不固定。比如汉代崔寔的《四民月令》载,当时的入学时间为:正月农事未起、八月暑退、十一月砚冰冻时——全都选在农闲时节。魏晋南北朝以后,“冬季入学”成了主流,《北齐书·李铉传》里说“春夏务农,冬入学”。唐宋时期也是如此,所有开学时间的选定都严格遵循“不违农时”的核心逻辑。

晚清,一场前所未有的变革波及了开学这件事。1904年,清政府颁布《癸卯学制》(《奏定学堂章程》),首次以国家法令的形式统一全国中小学的学期安排,规定“立秋后六日”开学。这是中国近代第一部由国家颁布的全国性系统学制,标志着绵延千年的“随农时而定”的开学时间退场。但这个时间,也是与农业生产的节律适配的:八月秋收之后,学生可先完成家中农忙,再到学校上学。

另外,把新学年的开学时间定在这个节点也考虑了当时国内外形势。在国内,新式学堂数量激增,统一开学时间可方便学籍管理;在国际上,9月是大部分学校的开学时间,立秋后开学便于与世界接轨。自此,9月开学成为主流。新中国成立后,9月1日渐渐成为全国中小学统一开学日。

本版供图:视觉中国

(原文刊载于《北京日报》2026年9月2日第12版。)

原文链接:[北京日报]跨越千年的释菜之礼

编辑 : 崔逢源

责任编辑 : 丁雪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