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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大观澜|什么样的大学生活值得过?
时间 | 2026年11月01日 来源 | 长安街知事 {{num}}
教育系统中的“趁早”与“抢跑”现象

在加速社会,弥漫着一种“不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的信念,教育系统中存在大量“趁早”与“抢跑”的现象:幼儿园阶段超前学习小学的知识,小学阶段向初中课程与考试内容延伸,中学阶段则提前完成课程教学,为刷题训练留足时间。每一个阶段的教育都被预设了明确的竞争目标,所有的提前学习本质上都是在为下一阶段的竞争抢占优势位置,最终形成了层层递进的抢跑逻辑。在这种分秒必争的教育节奏和锦标赛中,出现了揠苗助长的做法与违背教育基本规律的问题。

“不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和“趁早”的逻辑正在蔓延,顺着学业竞争的脉络进一步延伸至就业准备环节,“趁早学习”正变成“趁早实习”。《中国青年报》的一项调查显示,“84.44%的受访者表示在大一或大二便收获了第一段实习经历”。据《北京青年报》报道,大学生从低年级阶段开始积攒实习的现象已经屡见不鲜,甚至有学生花费数万元通过中介购买实习经历,“实习并不是突然占据大学的,它更像一条缓慢上涨的水线,先漫过寒暑假,随后淹没课程表、考试周。为了让自己在毕业前就显得‘准备好了’,大学生们正在投入以前无法想象的时间和精力。”

当前,大学出现了愈加引人注目的“卷实习”“囤简历”与“实习低年级化”的现象。不少低年级大学生还未完成在校期间系统的专业知识学习,就已经把大部分课余时间投入到实习当中,在校园与实习地点之间忙碌穿梭。他们有着自己的优先级设置,细致规划着课程表与各项活动,有时候会为了实习而密集地上课,并腾出整段时间出去实习,有时候甚至为了实习逃课。而原本依托专业开展的学术训练、兴趣拓展活动反而被边缘化,诸如读书会这类需要凭借兴趣而非考核维系的学习形式,时常会出现人凑不齐、时间排不开的窘境。

(中国人民大学教育学院毕业典礼照片。来源:作者供图)
理解大学生身处“迷宫”的“双重迷茫”

上述现象看似大学生的理性选择,实则有很多无奈与慌张,背后是青年对大学学业与未来职业规划的双重迷茫。从中学阶段寻找标准答案的封闭式训练,转入大学阶段开放而自主的探究式学习环境,学习生活出现了从按部就班到开放探索的一系列转变,部分学生尚未顺利完成这一过渡期、建立起明晰的自我定位,反而陷入了对自身学业与未来职业规划的双重迷茫。

大学的一方天地,对于部分学生而言就像迷宫一般的存在。大学生要在优秀的人群中通过激烈的竞争,才会获得最后的推免保研、出国深造、就业求职等机会。在看不清自身方向的情况下,不少学生在迷茫中选择了从众和随大流,他们不敢在绩点、科研、证书、学工、实习等任何一个环节掉队,逼着自己把各项竞争指标都凑齐,于是把自己卷成一个“六边形战士”,努力把自己包装成符合主流标准的“优秀者”“高精力人群”。实际上,真正能称得上“六边形战士”的终属少数;更多学生说不清楚自己真正想要什么,为了“成功上岸”,则循着一条看似有迹可循的路径,不断刷绩点、攒实习,却很少停下来追问这些经历对自己到底意味着什么,什么样的大学生活值得过?

(学生在图书馆学习 资料图。图源:视觉中国)

实习原本是一座沟通理论与实践、大学与社会、学术与生活、学业与职场的桥梁。大学生在经过价值观念塑造、人格道德涵养、专业知识学习、核心智识拓展与复合能力发展的基础上,过去通常是在高年级阶段参加实习实践环节。但当前,这座桥梁正被“卷实习”“囤简历”的风气挤得日渐狭窄,实习不断向低年级学生蔓延,实习经历也被简化为简历上的符号。这座桥梁的连接功能正在发生变化乃至异化。于是,桥还在,通向的却未必是成长之路,也可能是更早到来的焦虑与迷茫。

真正能够与学生专业所长有所匹配的实习岗位是极为稀缺的。大量低年级学生涌入实习市场,不仅进一步抬高了求职市场的竞争门槛,也让很多实习逐渐简化为低门槛、高重复性、甚至是被学生称为“dirty work”的工作。“dirty work”是一个社会学概念,原本指向带有社会污名的工作类型。在如今的实习场景下,“dirty work”主要指代一种工作体验,而非工作性质。正如中国人民大学劳动人事学院李育辉教授所指出,“dirty work”不再意味表面的肮脏、羞耻,而是心灵深处“毫无意义”的感受。

低年级大学生的实习工作很难真正接触到核心业务、获得深度的实践指导,难以实现通过实习印证专业知识、积累行业经验的初衷。即便如此,依然有越来越多低年级大学生涌入早实习的赛道,因为在抢跑的氛围里,早一步拿到实习经历,就早一步充实了简历,并拿到了竞争的“入场券”,这种集体性的焦虑进一步压缩了学生停下来思考自我定位与探索自我意义的空间。

(校园双选会 资料图。图源:视觉中国)
建构意义感与寻找热爱是关键

大学生无法建立起意义感以及缺失自我定位的内卷状态是值得引起各方警惕的。在充斥着“内卷”“焦虑”的加速社会,我们需要重新思考,教育的核心目标究竟是什么,青年成长到底该拼什么?大学教育的真谛是一种全人教育,在真实的互动中,在广博的知识中,在精髓的智识中,在思想的启蒙中,在价值的涵养中,在能力的锻造中,让学生建构起一个完整的自我。在探索“自我”“热爱”的过程中“建构意义感”,这恰恰是破解抢跑困境和循环焦虑的关键出口。

人是有思想、情感与意义感的存在,大学生不仅需要生活在各种意义之网中,而且需要具有自主性地去构建属于自己的意义之网。虽然,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迷茫与困难,当他们从这些迷茫与挑战中走出来,这一代人也就立住了。但是,大学、家庭与社会仍然有责任去理解青年、帮助青年人建构起意义感。

人生是旷野还是轨道,这个问题引起过无数青年人的思考。对于在“被安排”的成长路径中长大的孩子,以及一路从基础教育“抢跑”上来的学生,他们往往习惯于追求一种标准答案,并且习惯了外界所定义的优秀标准与预设清晰的追求目标。自我探索和建构意义感恰好是部分大学生面临的具有挑战性的课题。

大学生难以建立起来意义感的状态不止发生在实习,甚至包括在学业当中。清华大学教育学院史静寰教授对大学生学情进行了长达18年的调查研究。她在报告中指出,大学生呈现出勤奋努力的学习状态,“但是,伴随它的是另一个问题,超过一半的学生不知道自己花这么大力气学习到底有什么意义。”

实习的价值与利弊在不同年级、不同专业是有所区分的,所以不能一概而论地评价大学生实习现象。然而,一方面,要警惕“实习低年级化”的现象及其负面影响;另一方面,需要特别关注大学生的学习发展规划及其生涯教育。

无论是大学生学习,还是实习,都需要走出这种盲目内卷与无意义感的状态。从现象看本质,要打破这套异化的现象,不能止于对学生的单向说教,而应走向系统性的纠偏。

学校方面,其一,需要加强对学生的生涯教育与规划指导,健全学生发展支持体系。从新生入学开始就分阶段开设学业发展规划和生涯探索相关的课程与沙龙,同时设置学生发展指导中心、生涯教育中心、朋辈教育等机构为学生提供个性化咨询服务,引导学生探索自身的兴趣与能力空间,鼓励学生制定属于自己独一无二的大学路线图。

其二,需要加强对培养体系、特别是对课程体系的优化改革,让每一个学分发挥价值。在数智时代,知识获取、学习方式、课堂教学等各方面都正在发生显著的变化。固化的培养体系以及课程体系可能难以吸引学生,使学生将大学学习的价值窄化为大学文凭的价值。学校需要挤出培养体系与课程当中的水分,打造更多的金课与好课,使得每一个学分都充分发挥育人价值。

其三,畅通校内实践、科研助理等多元成长渠道。学校能够结合学生专业特征以及学生实习实践需求,并协调内部机构与资源拓展校内实践渠道,让低年级学生能够在校园场景中完成初步的实践锻炼,不必过早挤入有限的校外实习市场竞争。

(2025年夏天,中国人民大学17名师生到达阿姆河下游地区古丝绸之路开通前后最重要的遗址之一——阿卡察可汗·卡拉(Akchakhan-kala)遗址。在这里,他们与乌兹别克斯坦队员会合,正式开启发掘工作。图源:中国人民大学)

学院方面,结合专业培养方案为学生提供更有针对性的发展指导,以及为学生匹配更贴合专业方向的实习资源。在课程教学与院系活动中融入职业认知与生涯探索相关内容,帮助学生结合专业学习进度,结合自身发展节奏选择实习时机与方向,避免学生在信息不对称的情况下盲目跟风涌入实习市场。

家庭方面,需要给予充足的情感支持与规划建议。家长不能走入放任和掌控的两个极端,而是尊重孩子的内在动力与发展节奏,给处于迷茫中的青年人留出自我探索与试错的空间,给予充足的情感支持帮助孩子循着自己的内在动力逐步探索。

各方需要形成合力为青年人的成长筑造起一个健康的生态,摒弃揠苗助长的做法,回归到育人的本质。越是在“抢跑”“内卷”的节奏之中,越是需要冷静和慢功夫。否则,青年人18岁至22岁在大学当中的宝贵时光,则将是入宝山,而空手还。

回顾全球高等教育史上,德国柏林大学被誉为“研究型大学”模式的先驱,它将科学研究与育人理念相结合,根据洪堡的思想,“这所新大学将为年轻人提供一个场所,让他们可以在闲暇中全身心投入一种新的崇高的学习精神之中。”我们需要在忙碌与闲暇之间,建立起一种平衡,最终从迷茫中走出一个气定神闲的状态。

成长与卓越并非短途冲刺,而更像是一场需要找准方向的长期而稳定的跋涉。对处于成长阶段和可塑阶段的青年而言,外界的引导与支持终究只是外部条件,真正核心的仍然是自身对热爱与意义的主动追寻。没有人会比自己更了解自己,也终将由自己为人生负责。比起在外界催促下不停抢跑、积累无意义感的符号,给自己留出探索自我的时间与空间,找到能够唤起自身内在动力的方向,反而更有益于长期的成长发展。

正如北京大学教育学院刘云杉教授所言,“大学本应该是人生里一段极其难得的‘奥德赛期’——你可以试错,可以探索,可以反复锚定又反复推翻,最后找到属于你的事情——自己真正想做且能做的事。”

最后,引用鲁迅文学奖得主梁鸿在中国人民大学2026—2027学年开学典礼上对人大新生的寄语——做一个愿意爱、能去爱、能去感受爱的人。“热爱最终塑造精神形态,我不是说我们每个人都一定要开朗,一定要健谈,一定要善于处理人际关系。你可以内向,可以去保持一种封闭的自我,但内心有一个闪闪发光的自我。我希望我们大家能够做一个愿意爱、能去爱,能够去感受爱的一个人,让我们的生命充满光亮。”

(作者谢梦,系中国人民大学首都发展与战略研究院研究员,中国人民大学教育学院副教授。)

原文链接:人大观澜|什么样的大学生活值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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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 葛夕瑜

责任编辑 : 董涵琪